汽车冲压线的末端,零件从最后一台压力机出来以后,如何把它们一件一件码进料筐?2015年6月17日,一位自然人申请人就这个环节提交了名称为“冲压线全零件线末自动装箱系统及方法”的发明专利申请(申请号201510337966.9;专利权后来变更为广州达宝文汽车设备集团有限公司)。这件申请经过三次审查意见通知书的往来,于2016年8月3日被驳回;2017年8月31日,专利复审委员会作出第129366号复审请求审查决定,撤销了驳回决定;同年12月29日,专利授权公告。复审决定审查的三项权利要求与驳回决定针对的三项权利要求,没有增加或者删除任何技术特征。双方采用的都是创造性判断的“三步法”,分歧集中在第二步:区别技术特征应当拆分到什么粒度,发明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应当确定在哪一个层次。一、本专利的技术方案:只拍一次照,计算准确的位置偏差,皮带不会打滑冲压件从生产线末端出来以后,经过人工质检的翻动,在皮带上的位置是随机的。本申请的做法是:零件刚进入皮带时,相机拍摄一张照片,与调试时预先存入的标准零件位置进行比较,计算出位置偏差;皮带是伺服电机驱动的同步皮带,零件不会打滑,这个偏差到了抓取工位仍然成立,机器人按照偏差修正后即可准确抓取。本专利说明书附图图1(原图,摘自授权公报CN104942178B)。1为伺服同步皮带,2为安装支架,3为辅助灯光系统,4为智能相机,5为位置调整机构,6为机器人系统,7为料筐,8为安全防护系统,9为AGV小车,10为AGV小车轨道,11为回收区。审查员选作最接近现有技术的对比文件D1,是上海发那科机器人有限公司的CN104097796A,要解决的同样是不规则冲压件线尾装箱依靠人工的问题,也只在出口上方拍摄一次照片。对比文件1依靠与传送带同步的编码器“对物料的实时位置进行跟踪”,机器人跟随运动中的零件进行抓取;本申请依靠伺服同步皮带精确输送,零件不会打滑,机器人在固定的抓取工位按照偏差修正后进行抓取。二、驳回决定的特征拆分:六项区别特征各自独立对比,对核心一项的功能理解有误驳回决定把权1相对于D1的区别技术特征归纳为六项,逐项作出处理: | |
| (1)机器人系统的底座、端拾器、真空发生器和减压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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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PLC控制器把图像位置信息与调试时的标准零件位置比较得到偏差,传给机器人控制器,控制机器人准确移动抓取 | 对比文件1未公开,但“很容易想到”,是常规技术手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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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伺服同步皮带系统,含伺服驱动器、同步皮带和导轨丝杠位置调整机构 | |
从表中可以看出,驳回决定的做法是:把六项区别特征一项一项拿出来,分别到不同的现有技术中寻找相同或相近的部件。在此基础上,驳回决定得出结论:“本发明的主要发明构思已被对比文件1公开,而该系统中所包括的各个具体部件都已在现有技术2、3、4、5、6中公开”。驳回决定承认,对比文件1“并没有公开将位置信息与标准零件位置信息进行比较,得到零件的位置偏差信息”,接着写道:“但是根据对比文件1的内容可知,下料机器人的运动必然是从上一物料位置开始运动至下一物料位置,因此根据其运动轨迹,本领域技术人员很容易想到将位置信息与标准零件位置信息进行比较,利用其偏差信息来控制机器人,使其能够从上一物料位置运动一偏差距离从而到达下一物料位置,这是本领域的常规技术手段。”这段推理中的“偏差”,指的是机器人从上一个零件位置移动到下一个零件位置的距离。本申请的“偏差”不是这个意思:它指的是每一件零件相对于调试时设定的标准位置偏离了多少,机器人只需在一个固定的抓取工位上按照这个偏差作出修正,并不需要知道上一个零件在哪里。三、合议组的归并方法:按功能归并为四组区别特征,每一组对应一个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合议组没有沿用六项划分,而是把区别特征归并为四组,并为每一组写明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 | |
| (1)伺服同步皮带系统及其位置调整机构;机器人设在皮带两端;料筐的水平支杆和自动置复位支撑机构 | |
| (2)控制器为PLC控制器;视觉系统还包括辅助灯光系统 | |
| (3)图像获取装置在零件输送时拍照,与调试时的标准零件位置对比计算得出偏差,经PLC控制器传给机器人控制器,控制机器人准确移动抓取 | |
| (4)机器人系统的底座、端拾器、真空发生器、减压阀及端拾器结构 | |
不按部件划分,而按“这些特征合在一起发挥什么作用”划分——把零件送到位、把图像看清楚、把零件抓得准、把零件抓起来。然后,合议组只分析了第(3)组。对比文件1“根据图像位置信息控制机器人准确抓取零件的方式与本申请中的方式是两种不同的构思方式,其中并未给出采用本申请中的方式的技术启示”;对比文件2到6也没有给出启示,这一技术手段“也不是本领域的公知常识”。决定没有停留在第(3)组本身,而是把它与第(1)组放在一起考察技术效果:“作为一个有机统一的整体……正是由于本申请视觉系统与伺服同步皮带系统的同时使用,能够保证视觉拍照后零件在皮带机上输送的精确距离,从而能够实现不用实时追踪物料的位置信息,就能够保证机器人控制器根据拍照时的位置偏差信息即可定位零件抓取的位置”。四、维度一:拆分是为了找出区别特征,整体考虑是为了看清技术效果从复审看,容易得出一个过于简单的结论:审查员不应当拆分,合议组整体看待才是对的。最高人民法院在(2020)最高法知行终183号判决中指出,三步法中“原则上需在技术特征的层面上进行逐一比对”,不宜把多个技术特征组合起来与最接近的现有技术相比。寻找区别特征的时候拆分到技术特征的层面,拆得细并不是错误的。审查指南第二部分第四章的审查原则要求“将发明作为一个整体看待”;2019年修改审查指南时,这一要求被写进了三步法的第二步:“对于功能上彼此相互支持、存在相互作用关系的技术特征,应整体上考虑所述技术特征和它们之间的关系在要求保护的发明中所达到的技术效果。”本案复审决定作出于这句话写入指南之前两年,合议组做的正是这句话所要求的事情。申请人从第一次答复起就主张整体评价,驳回决定作了否定的回应:权利要求1的多个区别技术特征“具有各自的技术效果,解决了不同的技术问题”,而这些特征已经分别被对比文件2至6公开,“所起的作用与其在本申请中相同”,所以可以分别应用到对比文件1上。既然各个特征各自解决各自的问题,当然可以各自寻找各自的出处。“拍照比对标准位置”和“伺服同步皮带”分开来找区别没有问题,但是它们在功能上彼此支持——没有不打滑的皮带,拍照时计算出的偏差到了抓取工位就不再成立;没有拍照比对,皮带输送得再准确也不知道零件偏在哪里。驳回决定其实看到了这个区别:本申请“已经使用了伺服同步皮带技术使得‘测量位置偏差信息’与‘实际位置偏差信息’一致”,但是由此得出的结论是,本申请的位置偏差信息“与对比文件中的‘测量位置信息’在本质上是相同的”。同样一层配合关系,合议组从中读出的是“不用实时追踪”,审查员从中读出的是“本质上相同”。技术效果是从两个特征的配合中产生的,把它们分在第(4)项和第(6)项里各自评价,这个效果就在分开评价的过程中被遗漏了。拆分是为了找出区别特征,不是为了把区别特征逐个消灭。相互配合的特征,要合在一起看它们带来了什么技术效果。五、维度二:技术问题确定在哪一个层次,决定了到哪里寻找技术启示审查指南对第二步的要求是“根据该区别特征在要求保护的发明中所能达到的技术效果确定发明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2023年修改时补充了一句:重新确定的技术问题“不应当被确定为区别特征本身,也不应当包含对区别特征的指引或者暗示”,否则就会“陷入‘事后诸葛亮’的误区”(国家知识产权局修改解读语)。审查员把技术问题确定成了特征自身的功能,或者把功能本身理解错了从第一次审查意见通知书到驳回决定,评价皮带位置调整机构时用的都是同一个描述:对比文件2的丝杆调距结构“在对比文件2中所起的作用与其在本发明中所起的作用相同,都是用于调整皮带间的距离,即该对比文件给出了……启示”。这里的“技术问题”就是“调整皮带间的距离”,也就是这个特征自身的功能。把特征的功能当作要解决的技术问题,再去寻找一篇具有同样功能的文献,每一项区别特征当然都“有启示”。这正是2023年审查指南新增的消费电子设备例子所禁止的写法:不能把“如何提高账户安全性”写成“如何增加掌纹等至少一种生物认证方式”。第(4)项属于另一种偏差:问题不在于把功能当成了技术问题,而在于这个特征的功能一开始就理解错了第2节已经分析过,驳回决定把“偏差”理解为机器人从上一个零件位置运动到下一个零件位置的距离。按照这个理解,第(4)项要解决的技术问题就成了“怎样让机器人从一个零件位置移动到下一个零件位置”。审查指南要求根据区别特征“在要求保护的发明中”所能达到的技术效果来确定技术问题。从这个特征在本申请中的实际作用出发,技术问题应当落在“不实时追踪也能准确抓取”上,而对比文件1恰恰是依靠实时追踪才做到准确抓取的。所以,驳回决定的“常规技术手段”结论,评价的其实是审查员理解中的那个方案,也就是机器人在相邻零件之间逐个移动;它评价的并不是本申请要求保护的发明。技术问题带入了手段,技术启示就是现成的;功能理解错了,评价的就是另一个发明。(1)答复创造性审查意见时,不要跟着审查员的拆分方法走,也不要只是笼统地主张“整体”。
先核对审查员对每一个区别特征功能的理解,理解错的地方明确指出来;再自己提出分组,说清楚哪几个特征彼此支持、合在一起产生什么技术效果,用效果而不是手段的语言写出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本案说明书写明了“伺服保证在视觉拍照后零件在皮带机上输送的精确距离,同步皮带保证零件在皮带机上不打滑”,也写明了用拍照比对“实现对每件零件的精确定位”。审查指南允许用任何技术效果重新确定技术问题,前提是本领域技术人员“从该申请说明书中所记载的内容能够得知该技术效果”。为每一组相互配合的特征写一句它们合在一起解决了什么问题,是在为日后的复审和无效程序准备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