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2012年申请的实用新型专利,涉及一种连接器,独立权利要求只有短短一句话。
在十年保护期里,它先后四次被请求宣告专利无效,国家知识产权局四次都维持了专利权有效。
仅从判决书里能看到的,与这件专利相关的侵权案件就有十余起。被告既有连接器厂商,也有“ARUN海陆通”“羽博”等品牌的移动电源企业。仅判决记载的判赔金额,合计就超过250万元。
这件专利的技术方案,看起来很简单:
在移动电源母座里有一片金属弹片,专利称为“卡锁”,插头插进来时靠它提供夹持力。以往的弹片从塑胶主体后方插入,需要靠倒刺干涉来保持,“在干涉力不够插头插入时有退出风险”,组装时会多一道铆压的工序。
本专利的改进,是让卡锁从上方放入,后面用塑胶挡臂顶住,退片和铆压两个问题一起获得了解决。
一件专利写得好不好,可以从两个维度进行实践的检验:
1)专利无效的稳定性:别人请求宣告无效时,专利能不能维持有效;
2)专利维权时的有效性:提起侵权诉讼时,法院能不能认定被告落入保护范围,权利人能不能获得赔偿。
本文从撰写的角度,看这件专利的权利要求和说明书是怎么写的,这些写法在无效程序和侵权诉讼里分别起了什么作用,又有哪一处险些出了问题。
1、独立权利要求只写一组的配合关系,结构细节放进了从属权利要求
权利要求1的记载内容为:
“一种连接器,其包括卡锁和塑胶主体,其特征在于:所述塑胶主体设有塑胶挡臂,所述卡锁设有折弯臂,所述塑胶挡臂与所述折弯臂配合将卡锁在水平方向上固定。”
专利附图图2(原图):上方箭头为弹片(卡锁)装入方向,右侧箭头为插头插入方向(说明书第[0016]段);11为卡锁。
简单来说,权1的内容为:两个零件,各自的一个结构,以及二者配合所起的作用。
没有具体限定的内容为:卡锁由几条臂组成、臂在什么位置、有没有过度臂、挡臂在哪一侧。这些内容分别以从属权利要求2—6的形式进行了限定。
1)四次专利无效的攻击点,聚焦于两个零件的配合关系
三份决定认定的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都是如何将卡锁便捷可靠地安装在塑胶主体上。第39966号决定的要点对此进行了清晰的解释:
“如果现有技术证据对于产品的某特定结构没有文字记载,而根据其附图也无法直接地、毫无疑义地确定该部分结构,则不能认为该现有技术证据公开了该特定结构。”
无效宣告的请求人采用的对比文件,技术方案都含有“卡锁”和“塑胶主体”;但缺乏的,恰恰是二者是如何配合的。
2)在侵权诉讼中,被告回避侵权的方法失败:“缺少过度臂”和改结构都没有绕开权1的保护范围
A、将“折弯臂”定义为功能性特征的企图失败
东莞市意丰精密电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意丰公司)在(2023)最高法知民终379号案中主张:
“折弯臂”是功能性特征,应按说明书实施例理解,而被诉产品没有实施例中的过度臂。
最高法认为:
“卡锁设有折弯臂”已经限定了方位关系并隐含了特定结构,“并不属于功能性特征”;权利要求1“并未限定折弯臂必须具有过度臂”,“不宜以说明书附图中的优选实施例限制权利要求的保护范围”。
什么意思呢?
所谓功能性特征,是指权利要求只写一个零件“干什么”、不写它“长什么样”的写法,比如“用于固定卡锁的部件”。这种写法看起来范围很宽,法律上恰恰相反:法院会翻开说明书,看专利权人实际画出的是哪种结构,保护范围就限于那种结构及其等同方式,最后获得的实际保护范围可能更窄了。
意丰公司主张“折弯臂”属于这种写法,想借此把权利要求1收窄到实施例中带过度臂的结构。最高法否定了意丰公司的观点,认为“折弯臂”写的就是长相——长在卡锁上、有弯折的一条臂,本领域技术人员一读就能确定其结构,不是功能性特征;权利要求1既然没有要求过度臂,就不能拿说明书里的优选实施例给它加条件。
B、通过改变结构,试图绕开专利保护范围的努力,也被法院否定
在(2022)最高法知民终724号案中,羽博AIR移动电源第二次公证取证的连接器结构有所变化。被告称,新结构上没有塑胶挡臂和折弯臂,改用插脚和插槽固定卡锁。但法院认定,卡锁两边伸出的两条支臂就是折弯臂,“塑胶主体边缘部分向上凸出,与卡锁上的折弯臂相配合,能够达到固定卡锁使之在水平方向上不能移动的效果”,仍落入权利要求1。
至于多出来的插脚和插槽,一审法院说得明白:“虽然被诉侵权产品二上还有插脚和插槽结构也能固定卡锁,但不影响被诉侵权产品二落入涉案专利权保护范围的认定。”
全面覆盖原则只看被诉产品是否包含权利要求的全部特征,多出来的特征不影响侵权认定。值得一提的是,法院认定的是“相同”而不是“等同”,向上凸出的塑胶边缘被直接认定就是塑胶挡臂。
C、FTO的侵权分析报告,帮了倒忙
意丰公司在379号案二审中还提交了一份专利侵权分析和规避报告(业内常说的FTO报告,FTO即自由实施),想证明自己开发产品时就做过风险评估,没有主观恶意。法院查明,这份报告提示了被诉产品“局部存在侵权隐患”,意丰公司“并未采纳专业人员……提出的改进建议”。
报告出自谁手,判决没有记载。它没有帮上被告,反而证明被告早就知道产品有侵权隐患,却没有改。法院据此不接受“没有主观恶意”的说法,维持了一审每案40万元的判赔。
2、说明书的记载,很关键
本专利的说明书中,关于有益效果的记载为:“此新结构弹片采用从塑胶挡臂上方放入,因后方有塑胶支撑,故弹片无需做干涉设计,在插头插入时无退片风险,且节省了弹片在组装制程中的铆压工序”。
1)在专利无效程序中:对固定方式的理解,源于说明书的记载
第57076号决定据此理解本专利的固定方式:“本专利的卡锁在塑胶主体上的固定是通过塑胶挡臂、折弯臂由上方放入的方式实现”,从而与对比文件的后插方式区分开。
2)险些出问题的一处不足:说明书中,没有关于外壳的记载
第39965号无效请求人提出,卡锁只靠塑胶挡臂挡不住向上弹起,实际产品是靠金属外壳限制弹片向上运动的。
因此权利要求1没写外壳,如何固定卡锁不清楚,从而缺少必要技术特征。
合议组认为:
“虽然权利要求1和说明书中并未提及外壳,但外壳显然是连接器生产制造中必备的组件。因此,本领域技术人员根据权利要求1的限定可以知晓:塑胶挡臂可以对卡锁进行水平方向上的限位防止公头插入时的后退,外壳可以对卡锁进行垂直方向上的限位防止卡锁向上弹起。”
这得感谢合议组的独立判断。
作者的建议是:在背景技术或具体实施方式里,用一两句话交代整机的常规部件和各自的分工(外壳管垂直方向,挡臂管水平方向),区区几十个字的小篇幅,却能把“缺少必要技术特征”的攻击挡在门外。
3)侵权诉讼里:“左、右两侧”的解释,没有被收窄范围
专利附图图3(原图):11为卡锁,111为中间臂,112、113为左、右臂,114、115为过度臂,12为塑胶挡臂。
权利要求2只写了左臂、右臂“分别位于中间臂的左、右两侧”,没有写“水平方向”。
在(2023)最高法知民终959号案中,被告东莞市海陆通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陆通公司,判决书中匿名为“某乙公司”)想把它读成“水平方向的两侧”,再主张被诉产品的左、右臂在中间臂的左上方、右上方,不在“两侧”,从而不侵权。法院没有同意被告这个说法:
“涉案专利权利要求2明确记载的技术特征是‘所述左臂、右臂分别位于中间臂的左、右两侧’,并未进一步限定左、右臂位于中间臂水平方向,某乙公司该主张系不恰当地缩小了涉案专利权的保护范围”
依据是2008年修正的专利法第五十九条第一款:“发明或者实用新型专利权的保护范围以其权利要求的内容为准,说明书及附图可以用于解释权利要求的内容。”
说明书和附图只用来解释,不能替权利要求加上它没有写的条件。
3、在不同程序、不同案件中保持对技术解释的一致性
四次无效程序里,专利权人没有改过权利要求,能查到的意见陈述,说的也都是同一件事:对比文件没有公开那组配合关系。没有修改、没有限缩性陈述,就没有给对手留下禁止反悔的把柄。
真正被对手反复利用的,是权利人一方在侵权诉讼里一个不恰当的解释。
在(2019)粤73民初77号案中,为了区分对比文件CN202474421U,排他被许可人深圳市波石创新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波石公司)曾称该文件的左、右臂“在中间臂的左上方或右上方,没有披露左、右臂在中间臂水平方向的左右两侧”。
这句话,很快成了被告手里的把柄。
海陆通公司在959号案、意丰公司在379号案中都这样抗辩:被诉产品的左、右臂在中间臂的左上方或右上方,按权利人自己的说法,就不在“左、右两侧”。言下之意,这是原告自己承认的。
好在两案法院都没有采纳这个解读。
379号案二审指出,波石公司“在其他民事案件中对涉案专利权利要求的表述并不能限定涉案专利权利要求的保护范围”。
依据是专利侵权司法解释(一)第六条:禁止反悔针对的,是专利权人在授权、无效程序中通过修改或意见陈述放弃的技术方案;侵权诉讼中说过的话不在其列。
好险!
4、这组案件,对撰写专利文本的启示
1、独立权利要求要写与现有技术相区别的那组配合关系,对于形状、位置、数量等,尽量放进从属权利要求;
2、说明书把“现有技术的问题、本方案的手段、带来的效果”这条线交代清楚,整机的常规部件用一两句话点到;但不要把自己限定得过细,以免给后续维权造成不必要的障碍;
3、权利要求里的方位词写相对关系,能从附图读出来,不把实施例的具体朝向写死;
4、在审查、无效和诉讼中为区分现有技术所作的解释,要与权利要求的用语一致,先想清楚会不会在下一起案件里变成限制自己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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