耐赋康是一款治疗IgA肾病的口服药,通用名为布地奈德肠溶胶囊,2023年11月在中国获批上市。这款药的专利权人是瑞典的卡利蒂塔斯治疗公司和英国的协和麒麟服务有限公司,在中国大陆由港股上市公司云顶新耀负责商业化。
按照云顶新耀的2025年年报,耐赋康当年的销售收入超过14亿元,占公司全年收入的八成以上。2025年12月,海南合瑞制药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南合瑞)的首仿药获批。消息公布后一个多星期,云顶新耀股价累计跌幅超过两成。
海南合瑞申报时作的是三类声明,即承诺在专利期满前暂不上市。
但是,获批一个多月后,海南合瑞就在四省的药品集中采购平台申请挂网,拟供应价格每盒3500元。
对此,专利权人申请诉前行为保全,广州知识产权法院裁定海南合瑞撤回挂网。
海南合瑞不服,申请复议;最高人民法院作出(2026)最高法知民复1号民事裁定,撤销了这一保全裁定,海南合瑞成功翻盘。
本文聚焦最高法撤销保全的两点理由:一是三类声明的法律性质,二是权利要求1中“含碱的”这一限定的含义。
化学仿制药申报上市时,要对照中国上市药品专利信息登记平台上被仿制药登记的专利,逐件作出声明。海南合瑞于2024年10月11日作出三类声明,针对的是200980127272.5号专利的权利要求1—9、12、13、15、16。
广州知识产权法院的裁定理由,主要基于以下两点:
1、技术比对:法院将权利要求1记载的四项组分,与仿制药说明书记载的成分逐一进行了对应:
据此,法院认为仿制药落入权利要求1的保护范围。
2、三类声明的效力:
法院认为,声明具有公示性和约束力,海南合瑞获批后以认知不足为由违背承诺,违反诚实信用原则;
结合三类声明来看,仿制药落入保护范围的可能性较大。
最终,法院裁定海南合瑞撤回四省的挂网申请、停止发放宣传材料,至案件裁判生效时止。
专利权人认为: 三类声明一经作出,就产生专利期满后方可上市的后果,不论仿制药是否落入保护范围; 海南合瑞认为: 三类声明只是一种行政申报的行为,并不构成民事侵权纠纷中的自认。
哪一种说法成立呢?
这要看《实施办法》中对三类声明的规定:
按照第六条,三类声明的内容,是仿制药申请人承诺在相应专利权有效期届满之前,所申请的仿制药暂不上市;
按照第十条,对于三类声明的仿制药,技术审评通过即批准上市,专利期满之后方可上市。
具体到本案,最高法的分析可以归结为:
三类声明属于药品审批程序,停止侵害属于侵权纠纷,两者应当分开看待。
1)早期解决机制处理的是仿制药能否获批的问题。它在审批阶段解决仿制药是否落入专利保护范围的争议,目的是不让落入保护范围的仿制药获批上市;
仿制药上市以后是否停止销售、是否承担赔偿,不在这一机制的处理范围之内。
2)三类声明是“暂不上市”的承诺,而不是对“落入保护范围”的承认。
仿制药企业作出三类声明,可能出于对专利关系的判断,也可能出于规避风险或商业上的考虑;声明需要通知上市许可持有人,但这只是程序上的告知。
3)“专利期满后方可上市”是审批管理措施。
这一规定约束的是药品何时可以上市,与仿制药是否侵犯专利权并没有直接的关联。
所以,违反三类声明,只能说明仿制药企业没有遵守承诺,并不能直接证明仿制药构成侵权。
最高法的观点是:
三类声明可以作为认定侵权的初步证据;但仿制药企业提出反驳证据以后,法院仍需结合全部证据,判断仿制药是否确实落入保护范围。
本案中,专利的稳定性没有争议,分歧集中在一个特征上:仿制药是否具有与“含碱的乙基纤维素”相同或者等同的特征。
这款药是一种“先延时、再缓释”的胶囊:
胶囊壳保证药物到达肠道后才开始释放;
胶囊里的小丸以布地奈德为核,外面先包一层酸,再包一层乙基纤维素膜,使药物缓慢地渗出。
本专利说明书记载,在乙基纤维素包衣材料中,含碱的那一种(如以氨水为介质的Surelease)释放效果较好,但碱性会引起布地奈德降解,使制剂的保质期受到限制;
对此,本专利的技术方案为:在药物核外加入一层酸,提高药物在含碱乙基纤维素中的稳定性。
在专利的实审审查的过程中,这一点曾经是争议的焦点。
2011年11月24日的第一次审查意见通知书中,审查员认为:对比文件1使用的是另一种乙基纤维素水分散体Aquacoat,其pH呈中性;
Surelease和Aquacoat都是常用的缓控释包衣材料,本领域技术人员可以选择含碱的Surelease代替Aquacoat。
申请人答复时则强调:含碱的乙基纤维素是本发明组合物的关键组分,用Aquacoat这类乙基纤维素代替,无法得到本发明的持续释放效果。
而这个强调,很可能为后来埋下了一个隐患。
随后,本专利于2013年获得了授权。
十三年后,这件专利在仿制药上的比对情况如下:
最高法据此认为:结合说明书和审查过程中的陈述,权利要求1中的乙基纤维素,应当是具有碱性pH值的材料;
仿制药使用的乙基纤维素水分散体并非碱性材料,具备“含碱的乙基纤维素”这一特征的可能性较小。
因此,海南合瑞提交的反驳证据,严重削弱了三类声明的证明力,仿制药落入保护范围尚未达到优势证据的程度,保全申请不具备事实基础和法律依据。
对于其余要件,最高法不再评述,撤销了一审裁定。
申请人在授权阶段为区别于对比文件而强调的“含碱”,在侵权比对中成为界定保护范围的依据;仿制药选用非碱性的乙基纤维素水分散体,落入保护范围的可能性随之降低。
最高法撤销了保全,同时认定海南合瑞违反诚实信用原则,并明确予以谴责。
理由是:海南合瑞申报一年多以后,才向药品审评中心询问能否变更声明类型,却从未明确提出变更;
直到挂网并收到原研方来函以后,才主张不落入保护范围。
对于违反三类声明的后果,最高法列明了三项:
1)行政责任由药品监督管理部门处理,涉嫌违法的线索已经移送;
2)专利权人可以另行提起损害赔偿之诉;
3)在侵权诉讼中,可以作为故意侵权或者情节加重的因素考虑;
然而,事情却有了出乎意料,但又合情合理的转折。
不久后,云顶新耀公告与海南合瑞就这款仿制药达成了商业化合作:
海南合瑞的产品获准在中国大陆上市,由云顶新耀负责商业化。
毕竟,都是生意,讲究的是互利。
1)对仿制药企:三类声明不是可以随时改变的程序选项。
认为不落入保护范围的,应当在申报时作4.2类声明;
作出三类声明后获批即挂网,即使最终不构成侵权,也面临移送处理、另诉赔偿和故意侵权认定的风险。
2)对原研药企:答复审查意见时为了获得专利授权,可能会埋下日后的隐患。
按照专利侵权纠纷的司法解释,法院可以结合专利审查档案解释权利要求;
申请人在授权程序中,通过修改权利要求或者意见陈述所放弃的技术方案,在侵权诉讼中也不能再纳入保护范围,这就是禁止反悔原则。
具体到本案:
为了克服第一次审查意见,申请人强调含碱的乙基纤维素是关键组分,用中性的Aquacoat无法得到持续释放的效果;
这一陈述帮助本专利获得了授权,十三年后,也成为最高法将权利要求1中的乙基纤维素解释为碱性材料的依据。
按作者的理解,专利权人即使主张仿制药使用的非碱性乙基纤维素构成等同特征,也会与申请人当年的陈述相矛盾,很可能难以获得支持。
因此,答复审查意见时,宜围绕区别特征和技术效果进行论证,不宜随意将某一项特征上升为发明的关键,或者对现有技术的方案作出绝对化的否定;
能够通过修改权利要求克服审查意见的,意见陈述中的论述,宜以克服本次审查意见为限。
否则,为了获得授权而作出的强调,可能使专利在侵权比对中无法覆盖竞争对手的产品,拿到手的专利证书,也就失去了真正的保护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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