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专利说明书里记载的实验数据结果,用自己的方法怎么反推都算不回去,这样的发现,足以证明对方编造了数据吗?
石药集团欧意药业有限公司在一件药物专利的无效程序中,就提出了这样的质疑。不过,国家知识产权局最终并没有支持这项主张,先声药业的这件专利仍然被维持有效。
1、一组药效数据,为何引来了编造质疑
先看涉案专利本身:专利号200980100527.9,名称为“一种药物组合物及其在制备治疗脑血管病药物中的应用”,专利权人为先声药业。
它的授权权利要求1涉及依达拉奉与天然冰片的组合,限定两者的重量比为4:1至1:1。
图1 涉案专利授权权利要求1节选
这已经不是这件专利第一次面对无效挑战了。此前,南京斯帕克医药科技有限公司就提出过无效请求,第588094号决定维持了专利权有效。
欧意药业随后又提出了另一次无效请求,两次请求的理由和证据并不完全相同。本文聚焦的,是后一次请求中的数据真实性争议。
欧意药业盯上的,是实施例16—18中的“神经缺陷评分”。通俗点说,就是观察实验动物的行为表现,评价其神经功能损伤的程度。说明书用“均值±标准差”的形式列出结果:均值反映一组动物的平均表现,标准差则反映评分的分散程度。
欧意药业认为,部分统计结果无法回算,据此主张数据涉嫌编造,并以《专利法实施细则》第十一条提出无效理由。这项规定要求专利申请应当以真实的发明创造活动为基础,不得弄虚作假。
8月25日,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第660292号决定,维持授权的11项权利要求有效。其中,数据编造的主张未获支持,这正是本文要讨论的具体争点;当然,这份决定还审查了其他无效理由。
2、欧意药业反推不回去的数据,先声是如何解释的?
1)欧意药业的回算,以整数评分为前提
欧意药业的思路是这样的:Longa、Bederson评分都按整数等级评价,每只大鼠的得分只能是0、1、2、3、4,那么一组大鼠的总分自然也应该是整数。
沿着这个思路,请求人拿说明书中的平均值乘以动物数量,把得到的总分四舍五入取整,再穷举各种可能的整数评分组合去计算标准差。结果一算,部分组别的均值或标准差怎么都吻合不上。
不过,这套计算首先就碰到了样本量的问题。实施例16并没有记载动物数量,请求人所采用的“每组8只”,其实是参照实施例17—18作出的假设,不能直接当作该实验已经确定的事实。
2)先声指出,最终评分不是整数也是可能的
先声药业的反驳,正是瞄准“评分必须是整数”这个前提:量表上的整数等级,不一定就是进入统计的最终评分。如果由多名观察者独立盲评后再取平均,就有可能出现非整数的结果。
举个纯粹用来说明计算方法的例子:两位观察者分别给同一只动物打2分、3分,取平均后就是2.5分。两个人都是按整数等级打的分,最终统计出来的数值仍然可以带小数。当然,这只是算术上的示意,并非来自本案的原始实验记录。
专利权人还提出,当动物的行为表现处于两个等级之间时,也可能直接给予0.5分这样的中间分值。
欧意药业对此并不认可。在他们看来,多人评分取平均的做法应当在说明书中写清楚;既然没有记载,就应当按照单人评分来理解。
争议由此转向了数据的形成过程:说明书列出的评分标准,能否排除多人独立观察后取平均这种合理且常规的操作?如果证据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那么限定所有评分都为整数的回算方法,其证明力就需要重新掂量了。
3、合议组为何没有接受数据编造的主张
合议组结合说明书的整体记载与本领域公知常识,审查请求人的证据能否证明专利申请并非基于真实的发明创造活动。要理解合议组的判断,不妨先从回算方法的前提说起。
1)整数前提没有得到充分证明
请求人引用的材料,有的只是列了评分标准,有的只是具体的实验例,都不能据此认定实际实验经统计处理后的总评分必为整数。合议组认为,多名观察者独立盲评后取平均属于本领域的常规操作,完全可能产生非整数的结果,专利权人的这一解释具有合理性。
值得注意的是,决定虽然认可了该解释的合理性,但并未记载已查明涉案实验实际采用了多人评分,也没有明确采纳“直接打0.5分”的另一种解释。
2)多次近似运算,会影响反推结果的准确性
说明书中的统计值本身已经过近似处理,也就是按一定规则保留了位数。请求人再将其换算、取整,会进一步引入误差。合议组指出,请求人的计算经过了多次近似处理,反推结果很可能偏离原始值。
更能说明问题的是,专利权人提交的反证14、21,同样存在按相同取整方式无法回算出所记载均值的情况。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无法回算就意味着编造”的说服力。
3)说明书的整体记载,也被纳入了判断
应当承认,实施例16—18的记载中确实有一处引用错误:实施例18写着实验方法“同实施例13”,但实施例13是制备例。专利权人在前次无效程序中解释称这是笔误,实际应指实施例17。合议组结合实施例17、18采用相同疗效指标等上下文,认为这一解释没有明显矛盾。
合议组还认为,实施例16未写明动物的数量、实施例16—18未详述评分操作,这些都不足以否定数据的真实性。综合上述因素,这项诚信无效理由不能成立。
4、本案带来的启示:申请前做好三件事,减少日后的数据争议
当然,申请人也不宜把本案理解为“实验细节少写一点没关系”。申请时没有写清的细节,很可能成为无效程序中需要反复解释的问题。
尤其需要区分的是:实验是否真实开展,与结果能否支持所主张的技术效果,是两个相互独立的问题。
1)写清实验条件和数据形成的过程
样本量应对应到具体实验,区分最初纳入与最终进入统计的数量;同一只动物由多人评分,也不能因此增加独立样本数。评分标准、观察时间、盲法和汇总方式,都应按照实际操作如实记载。
多人评分后取平均,与直接打中间分是两种不同的操作,不能混写,更不能事后再补造解释。引用“同实施例某某”这类表述时,应检查指向是否正确,方法上有差异的地方是否交代清楚。
2)从原始数据复算并核对效果结论
提交前,宜由另一名人员从原始数据出发重新计算结果,检查统计方法、近似处理及显著性比较的对象。复核的目标,是能够按照实际方法生成结果表,而不是要求从近似处理统计值唯一还原出原始数据。发现差异时,应查明原因并留痕。
结论还要与实验设计相匹配。与模型组相比有效,并不自动证明两药联用产生了超出单独作用简单叠加的“协同效果”;还应审查单药与联用的分组、剂量及评价方法。对保护范围的概括,应结合整体记载和效果可预期性来判断,既不能写成所有条件均已验证,也不必机械地要求逐一穷尽实验。
3)保留与说明书对应的实验资料
除最终汇总表外,还应关联保存实验方案、分组和评分记录、未近似处理数据、计算文件及修改原因,并一一对应到说明书的实施例和表格。委托外部机构开展实验时,应提前约定好资料的保存、交付和调取安排。
内部底稿不能替代说明书必要的公开,当然,也并非全部底稿都要公开。申请后的修改会受到原始记载范围的限制,补交实验数据也有相应的适用条件,关键内容应尽量在申请前就落实到位。
提交前,研发、统计与专利人员可以共同核对三个问题:数据是如何形成的,能否从记录中复算出来,结论是否超出了证据支持的范围。遇到答不清的地方,就把对应的方法、记录或实验设计再进一步核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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