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组合物专利的审查中,我们经常遇到这样一种情况:
审查意见将申请中的组合物拆分为若干个技术特征,然后逐一寻找现有技术。
A组分在D1中公开了,B组分在D2中公开了,C组分属于公知常识,至于各组分的用量,则可以通过有限次试验进行调整。
最终得出结论:
“在对比文件1的基础上结合对比文件2以及本领域公知常识,得到权利要求1的技术方案,对本领域技术人员而言是显而易见的。”
乍一看,每个组似乎都有出处,每个区别特征似乎都能找到对应的解释。
但这里存在一个容易被忽视的问题:
单一组分的作用,是否能够直接等同于该组分在特定组合物中的作用?各个组分分别已知,是否意味着将其按照特定比例组合也是显而易见的?
对于存在相互作用关系的组合物,各组分的选择、配比及相互作用,共同决定最终的技术效果。如果将其割裂成若干独立成分,再分别认定属于常规选择,就容易忽略发明真正的技术构思。
下面通过一个已经授权的真实案例,谈谈这类审查意见应当如何答复。
申请号: 202511123261.7
发明名称: 一种纳米稀土氧化物及其制备工艺和应用
本申请通过特定稀土离子、复合模板剂及其他原料的组合,改善纳米稀土氧化物的比表面积、稳定性及抑菌性能。
第一次审查意见引用了两篇对比文件:
D1: “Chitosan as template for the synthesis of ceria nanoparticles”,A.B. Sifontes等,Materials Research Bulletin,公开日2011年8月7日。
D2: CN107188216A,公开日2017年9月22日。
其中,D1公开了以壳聚糖为模板制备纳米二氧化铈的技术方案;D2公开了采用十六烷基三甲基溴化铵(CTAB)制备纳米球形铈组轻稀土氧化物的技术方案。
审查意见认为:
本申请与D1相比,主要区别在于:
(1)同时复配CTAB,形成壳聚糖-CTAB复合模板;
(2)额外添加茶皂素、纳米纤维素和羟基磷灰石纳米棒三类助剂;
(3)稀土元素还可以选择其他多种稀土。
但是,D2已经公开CTAB能够控制颗粒尺寸、限制晶体不均匀生长,因此,本领域技术人员为了细化晶粒、抑制团聚,有动机将D2的CTAB引入D1。
而茶皂素、纳米纤维素和羟基磷灰石纳米棒均属于常用分散、生物改性助剂,各组分配比也可以通过有限次试验进行调整。
最终,审查意见认定权利要求1-21均不具备创造性。
看到这里,很多申请人可能会觉得:每个组分都被解释了,这个申请是不是没有授权希望了?
但实际上,审查意见存在一个关键问题:
审查意见分别分析了各个组分,却没有充分分析这些组分在本申请整体技术方案中所起的作用。
这也成为本案答复的切入点。
本案答复首先对权利要求1进行了限定。
修改后的权利要求1限定了以下原料及质量份数:
2-5份稀土离子、0.8-1.1份壳聚糖-CTAB复合模板剂、0.8-1.1份茶皂素、1.8-2.2份纳米纤维素和0.01-0.05份羟基磷灰石纳米棒。
此外,还限定了铈、钇、钐、铽四种稀土离子的特定摩尔比,以及壳聚糖-CTAB复合模板剂的具体制备方法。
据此,重新认定了四组区别特征:
区别特征A: 权利要求1还包括茶皂素、纳米纤维素、羟基磷灰石纳米棒。
区别特征B: 权利要求1采用壳聚糖-CTAB复合模板剂,而D1仅采用壳聚糖模板。
区别特征C: 权利要求1限定了Ce³⁺、Y³⁺、Sm³⁺和Tb³⁺的特定摩尔比,而D1仅使用铈离子。
区别特征D: 权利要求1限定了各原料的特定质量份数。
这里需要注意:
区别特征可以分别列举,但其技术作用不能脱离整体技术方案孤立评价。
本申请并不是单纯增加一种分散剂,也不是简单改变稀土元素或调整原料比例,而是通过特定稀土离子、复合模板剂、辅助组分及其用量的共同配合,获得具有特定性能的纳米稀土氧化物。
如果忽略上述特征之间的关联,仅将其认定为已知原料的常规叠加,就没有完整评价本申请的技术方案。
创造性答复不能只停留在“我的组分不一样”,还需要明确区别特征带来了什么技术效果。
本申请说明书中的实施例记载:
平均粒径为28-29nm,比表面积为270-280m²/g,放置6个月后平均粒径变化率约为3%,抑菌率达到90%以上。
而D1公开的纳米二氧化铈比表面积约为105m²/g,未提供相应的长期稳定性和抑菌率测试结果。
因此,本案答复将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认定为:
提供一种比表面积更大、抑菌性和稳定性更好的纳米稀土氧化物。
需要注意,D1未测试稳定性和抑菌率,并不直接证明其在这两方面一定较差。还需要结合本申请的实施例及对比例,论证特定组合带来的技术效果。
本申请设置了多个对比例:
对比例1改变原料用量及稀土离子的比例;
对比例2将壳聚糖-CTAB复合模板剂替换为CTAB;
对比例3将茶皂素替换为鼠李糖脂;
对比例4将羟基磷灰石纳米棒替换为氧化锌纳米线。
根据答复材料中的效果分析:
改变原料用量及稀土离子比例后,平均粒径增大约100%,比表面积降低约57%。
将复合模板剂替换为单一CTAB后,平均粒径增大约71%,比表面积降低约34%。
替换其他特定原料后,粒径、比表面积、稳定性及抑菌性能也出现不同程度的下降。
由此可见,本申请的技术效果并非仅取决于某一种原料,而是与原料选择、组合方式及配比密切相关。
不能因为CTAB具有形貌调控作用,就认定其与壳聚糖复配后的效果必然可以预期;也不能因为某种助剂具有分散作用,就认定将其加入本申请体系后必然获得相同效果。
(1)D2公开CTAB,不等于公开本申请的复合模板剂
审查意见认为,D2已经公开CTAB能够控制颗粒尺寸、限制晶体不均匀生长,因此,本领域技术人员有动机将其与D1的壳聚糖模板复配。
但D2公开的并不是一个脱离工艺条件而独立存在的“CTAB调控颗粒尺寸”的技术方案。
D2中的CTAB,是在特定的胶束固相化学反应、喷雾热分解等工艺条件下发挥作用,其技术效果与整个反应体系有关。
因此,不能将D2中的CTAB单独抽取出来,就直接认定:
“CTAB能够在任意稀土氧化物制备体系中控制颗粒尺寸,因此将其加入D1属于常规选择。”
D2公开的是特定技术体系下CTAB的作用,而不是CTAB脱离该体系后仍然能够实现相同效果的普遍结论。
进一步而言,本申请采用的是壳聚糖-CTAB复合模板剂,其技术构思不是简单混合两个已知模板剂,而是利用二者在特定条件下的共同作用,调控稀土氧化物的形成过程。
从对比例2可以看出,当复合模板剂被替换为单一CTAB时,产品的粒径、比表面积、稳定性及抑菌性能均发生明显变化。
因此,D2即使公开CTAB,也不能据此直接推导出本申请的复合模板剂及其技术效果。
核心问题不是CTAB是否已知,而是现有技术是否给出了将CTAB按照本申请方式引入特定体系,并合理预期获得相应技术效果的启示。
(2)不能将“常用助剂”直接等同于“任意组合均属公知常识”
审查意见还认为,茶皂素、纳米纤维素和羟基磷灰石纳米棒均属于常用分散、生物改性助剂,根据需要添加属于公知常识。
但这里需要区分两个问题:
一是这些物质本身是否已知。
二是现有技术是否给出了将这些物质同时引入本申请特定体系,并按照特定比例组合使用的技术启示。
这显然不是同一个问题。
对于组合物而言,已知某一种物质具有分散作用,并不意味着本领域技术人员会自然选择该物质与其他特定组分共同使用。
即使各组分分别具有某种已知作用,也不代表其组合后的技术效果必然等于各组分效果的简单相加。
本申请通过对比例3、对比例4,分别考察了替换茶皂素、羟基磷灰石纳米棒后的效果变化。
替换后的材料同样具有相关功能,但最终产品的性能并未保持在本申请实施例的水平。
这说明:
功能相近的原料,不一定能够在特定组合物中相互替代。
审查意见不能仅依据各个原料具有某种一般功能,就跳过对具体组合关系及其技术效果的分析。
否则,几乎所有由已知原料构成的组合物,都可以被拆分为若干已知成分,再以公知常识为由否定创造性。
(3)特定比例也不是一句“有限次试验”就能否定的
在组合物专利审查中,还有一句非常常见的话:
“各组分的用量可以根据实际需要,通过有限次试验进行调整。”
但有限次试验并不是一个可以脱离具体技术事实使用的结论。
所谓常规优化,至少应当存在明确的优化对象、调整方向和可供选择的合理范围。
例如,现有技术已经公开某种组合物及各组分的使用范围,本领域技术人员为了改善已知性能,在既有范围内调整配比,可能属于常规优化。
但是,如果现有技术没有公开本申请的具体组合方式,也没有给出相应的配比方向,就不能直接认定本申请的特定组合和用量可以通过有限次试验获得。
本申请对比例1表明,当原料用量及稀土离子比例发生变化后,产品性能明显下降。
因此,本申请的配比并非与技术效果无关的任意数值,而是与最终产品性能直接关联的技术特征。
如果审查意见认为这些配比属于常规优化,就需要进一步说明:
现有技术究竟给出了怎样的调整方向?
为什么本领域技术人员会选择本申请的具体组分和比例?
为什么能够合理预期该组合可以同时获得相应的比表面积、稳定性和抑菌性能?
不能在已经知道本申请技术方案的情况下,再反过来认为这些选择都是容易想到的。
本案最终获得授权,其答复思路值得借鉴。
对于组合物专利而言,创造性答复的重点不只是证明某个组分没有被公开,而是要说明各组分为什么这样组合、特定配比产生了什么技术效果,以及现有技术是否给出了相应的技术启示。
审查意见中最值得警惕的,不一定是引用了多少篇对比文件,而是是否将原本具有相互作用关系的技术方案割裂为若干独立的已知成分。
成分已知,不等于组合已知;作用已知,不等于组合效果可预期;可以试验,也不等于有动机进行该试验。
这才是此类组合物创造性答复真正需要抓住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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